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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崩于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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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崩于前

應下祭祖之事後,我表面不動聲色,暗中已吩咐裴钰調動精銳,于皇陵沿途及四周隐秘布防。

楚沉意重病初愈,這多事之秋,不容半分閃失。

九月十七,天色沉郁,陰霾低垂,卻遲遲未曾落雨,壓抑得教人喘不過氣。

京郊通往皇陵的神道兩旁,儀仗森嚴,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
楚沉意身着繁複莊重的玄色祭祖禮服,沉重的十二章龍紋壓在他的肩頭,代表無上權柄,也代表無上責任。

按照禮制,我随行于他身後半步之處,相隔着極為得體的君臣距離。

山道漫長,石階蜿蜒。

前行的目光無意識落他挺拔的背影上,看得出他有意維持的沉穩下,因虛弱而微微緊繃的脊背。

本就蒼白的臉龐,在玄色禮服的反襯下,顯得愈發毫無血色。

見他如此,心底那份不願承認的關切翻湧得如此濃烈,濃烈到理智亦難以将其強行按捺。

行至半山,我終是停下腳步,未曾看他,只回首以自身名義對随行的宗室重臣淡淡吩咐。

“儀仗在此停歇片刻。”

再度回首時,對上了楚沉意望向我的目光,隔着彼此微微晃動的冕旒眸光流轉,那雙狐貍眼眸中沒有訝異,只有深藏其中僅彼此可見的動容與了然。

他太過懂我,似乎已然透過我淡漠的言語,看得出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關切之心。

被看穿的感覺很危險,也……很難堪。

我心神微亂,不着痕跡地避開那道視線,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巒。

休整片刻後,再度啓程。

抵達山頂時,積蓄已久的陰雨終于落下,初時淅瀝,很快便連綿成幕,砸在琉璃瓦與青石板上。

雨水順着房檐不知疲倦地流連下來,天地間雲雨水霧迷蒙缭繞,纏綿在山巒疊嶂,教人愈發看不真切。

祭祖大典在莊嚴肅穆的禮樂聲中正式開啓,鐘磬齊鳴,香煙袅袅缭繞。

群臣随楚沉意停滞于山頂開闊處的祭壇處,綿密雨幕中的青煙愈發虛無缥缈。

禮官身着绛紫禮袍,抑揚頓挫的唱諾穿透雨聲,在空曠的山谷間層層回蕩。

“吉時已到,迎神——”

楚沉意立于主祭之位,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,他卻恍若未覺,依照古禮,擡手自禮官手中接過沉重的檀香,高舉躬身,神色肅穆。

“奠帛——”

“初獻——”

此刻他玄色祭服上的十二章紋已全然被雨水浸透,色澤愈發深沉,金線繡成的龍紋在陰郁天光下映照出微弱而固執的光。

雨水順着旒冕冠的玉珠,在他的躬身叩拜間垂落輕晃。

“亞獻——”

“再拜——”

我靜默立于楚沉意側後方,望着他久病初愈的面色,在陰雨寒氣的侵染下愈發蒼白。

雨水順着他清晰的下颌緩緩滑落,滴在祭壇冰冷的石面上,在積水中蕩漾開層層動人心弦的波紋。

禮官肅穆的唱諾聲悠揚,每個步驟他都維持着端肅,完成得一絲不茍,但我看得出寬大袖袍下逐漸擡起的手臂,有竭力控制卻難以壓抑的細微顫抖。

“終獻——”

“讀祝——”

愈發綿密的雨水順着他蒼白的臉龐滑落,那張惑世妖顏在煙霧缭繞間,竟被勾勒出近乎神性的堅韌與脆弱,仿若即将碎裂的天神琉璃,卻又偏生執着于流連人世間。

這一刻,他似乎不再是那個在朝堂深宮與我博弈糾纏又深不可測的楚沉意,而只是在先祖與上天面前,虔誠獻祭的帝王。

只是這帝王的肩頭,不僅肩負着被雨水浸透愈發沉重的龍袍,更肩負着萬裏江山。

這十二章龍紋不僅是榮耀,更是無形的枷鎖,自幼便将他牢牢束縛在至高權柄鑄就的龍椅上。

風雨無情,并未因他是天子而消減半分,反而更添幾分孤絕。

濕冷的雨水亦打濕了我的肩頭,寒意逐漸滲透肌理。

那片常年被理智盤旋的領域,此刻莫名被一種全然陌生的綿密疼惜所占據。

這疼惜無關風月,亦或說,不止于風月。

而是看着一個驕傲的靈魂在責任與病痛的雙重壓迫下,依舊挺直脊梁,完成他必須完成的使命時,所産生近乎敬畏的心疼與憐惜。

他大病初愈,本該在溫暖的殿宇中休養,此刻卻要在這凄風苦雨中,以這般脆弱的軀體,支撐起帝國象征性的重量。

那蒼白的容顏,在此刻莊嚴肅穆的儀式中,竟莫名帶有極為動人心弦的神聖殉道意味。

我似乎此刻才如此情真意切,卻又沉重清晰地意識到,這萬裏江山,這至高權柄,自幼予他的,從不是恣意妄為的自由,而是刻入骨血的責任,與沉重到教人窒息的枷鎖。

而他,如此沉默地承受着這一切,已然二十五年。

心底那名為疼惜的酸澀愈發明顯,我試圖強行用理性壓抑那瘋狂滋生的藤蔓,緩緩移開視線,望向依舊迷蒙的雨幕與遠處蒼茫的山巒。

卻發覺不知何時早已悄然纏繞于心間,細密的荊棘深入其中,甚至連根拔起會牽連所屬命脈的骨血。

孽緣。

終究還是逃不開,這份孽緣。

随後的儀式繁瑣而漫長,待到終結已是戌時,天色徹底黑透,唯有太廟前的長明燈,在江南煙雨中暈染開昏黃的微光。

雨勢整日未歇,反而随着夜幕降臨愈發猛烈。

衆人循原路依序下山,山道濕滑,燈火在風雨中搖曳,微微晃動的冕冠玉珠,遮擋了我些許視線。

但行至拐角陡坡時,變故陡生。

轟隆——!

驟然沉悶的聲響蓋過了雨聲雷霆,山石裹挾着泥漿樹木轟然崩塌傾瀉,如同深不可測的海嘯,朝着隊伍洶湧而來,竟發生了山崩!

“保護陛下!”

我即刻拔出今日依禮制所攜可劍履上殿的龍紋寶劍,雖不比慣用的利劍輕盈,卻亦別無他法,只得側身護住楚沉意,對不遠處暗中安排的精銳護衛寒聲道。

然而山崩來得來得太過猛烈,群臣禮官在呼嘯的山崩中很快失散。

我因将全神留心于身後的楚沉意,竟未能顧及到頭頂搖搖欲墜的巨石,已随着萬鈞之勢即将砸落下來!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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